懷念父親

人皆有父  翳我獨無  人皆有母  翳我獨無

白雲悠悠  江水東流 小鳥歸去已無巢  兒欲歸去已無舟

何處覓源頭  何處覓源頭

莫道兒是被棄的羔羊  莫道兒已哭斷了肝腸

人世的慘痛豈僅是失了爹娘   

 


六七十年代唸中學的人對這首「天倫歌」應該不會陌生。我父親在我考大學那年去世,自此以後我每聽到「天倫歌」都很難過。我上海一位要好的朋友常跟我提起他父親的往事,令我羨慕不已,因為我沒有聽過父親講幾句話,而他講過的也因我年紀太小而忘掉了。我記憶中的父親是嚴肅、正直而堅毅的,他寫得一手好字,一直是我的偶像。


最近翻閱我家的族譜,也聽母親講過一點父親的往事,這個月正值父親八十四歲冥壽,我嘗試代父親執筆記下他一生的經歷,一方面用以誌記我對他的思念,同時也好讓他的子子孫孫不要忘記父親一輩子為我們操勞的苦心。


「天倫歌」的結尾是這樣的﹕

 

奮起啊  孤兒  驚醒罷  迷途的羔羊  收拾起痛苦的呻吟

獻出你赤子的心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收拾起痛苦的呻吟  獻出你赤子的心情  服務犧牲  服務犧牲

捨己為人無薄厚  浩浩江水  靄靄白雲

莊嚴宇宙亙古存  大同博愛  共享天倫

 


父母健在的,我們要好好侍奉。父母離去的,也要學
「天倫歌」所言﹕獻出你赤子的心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我的一生


我名叫黃棣源,在廣東中山的長洲村出生,根據族譜,我是黃氏始祖在南宋末年南遷中山以來的第二十一代。


我父親與祖父同樣早逝。祖父是最早一批到美國的華工,
1899年才33歲便不幸地在美國逝世,而我父親當年才五歲。


父親生于清末甲午戰爭前一年,他赤手空拳在石歧創辦了黃榮記酒家,可惜正當業務蒸蒸日上之際卻在一次赴省城辦貨的回程路上掉進歧江淹死。他究竟是自己掉進水裏還是為賊所害,我們都無從稽考,連他的尸首也遍找不獲。他死的時候是
34歲,而我才三歲。


我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妹妹,二哥一歲時已去世。從我出生到
1949年解放的二十五年,我一直在戰亂中度過;先是軍閥混戰,然後是日本侵華與國共內戰。1940年石歧淪陷那一年我十六歲。我在煙州小學唸過幾年書,但淪陷期間社會動蕩,沒法找到工作。1942年還出現了霍亂瘟疫,光是我們長洲村便死了好幾百人。


直到
1945年光復來臨,經濟才開始出現轉機,當時華僑與港澳同胞回鄉的很多,鄉民赴港澳找機會的人也不少。我在解放前帶著祖輩留下的一點積蓄去了澳門,與另外四個同鄉合伙開辦了大同酒家,心裏想總算可以在一片新天地再續父親早逝的事業。


解放那年我與石歧鎮開紙料鋪的一戶蘇姓人家的第五女兒結了婚,三年內她為我生了兩個很可愛的男孩。我從沒試過這麼勞累,但這段時間卻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因為我對未來充滿希望。

我站在最後排,那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常,在我第二兒子出生那年大同酒家便結業,我唯有到我叔叔經營的酒家打工。我婚後十七年生了八個孩子,連我母親和太太一家十一口只靠我在叔叔酒家的一份工資支持。我們一家人擠在一個小房間,孩子睡在地板上,母親則睡在走廊的臨時床鋪。一天三頓飯能吃飽已經心滿意足,很多時候,我還得靠叔叔酒家酒席餘下的殘羹接濟我們。

一家十一口的全家福,攝于1966年左右


可惜屋漏兼逢連夜雨。
1967年那年,受國內文革影響,澳門也有人鬧事,「一二三」慘案期間澳門多次實行宵禁。我們的生活陷入從未有過的困境,但這兩個星期卻給了我們一家人難得的共聚一堂的機會。由于我在酒家的工作要早出晚歸,我平常難得見到孩子。宵禁期間我不用上班,孩子也不用上學,我們得以整天在一起,我常與幾個大孩子打麻將,他們都說因此進步很快呢!


這段時間的經濟困境也令我開始認真思考孩子的未來。澳門是個依靠香港遊客來消費的小鎮,孩子的工作出路非常有限。我希望他們長大後生活過得比我好,所以想讓他們到香港發展。由于我早年領有香港居民證,我是有資格辦手續申請孩子移民到香港的,但前提是我在香港要有工作與收入證明。我自中山移居澳門將近二十年從沒有在另一個地方工作過,再加上傳統宗族觀念,我對于離開叔叔的酒家也十分猶豫。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我仍拿不定主意,連我幾個大孩子也極力勸我到香港去找工作。


我別無他法,只好隻身赴香港,一年多以來,先後在荔枝角、元朗與銅鑼灣打過工,過著的是流離顛沛的生活。到
19698月,幾經波折才獲得香港移民局批准我的四個大兒子移民到香港,我便馬上回澳門。那時我大兒子19歲,第四兒子13歲。由于香港的生活水平比澳門高很多,我沒有能力供大的三個兒子繼續唸書,唯有讓他們出來工作。


經過兩年在外的奔波,我終于可以回到澳門與太太及四個女兒過比較安適的生活,可惜好景不常,我回澳門三年後便開始染病,後來證實是肝癌,我還沒到五十歲便去世,留下母親、妻子與八個孩子,當時最小的一個才八歲。

(完)

 


後記﹕


我記得在供奉父親的靈堂上整天不斷有和尚與道士誦經,我是那時候開始相信「舉頭三尺有神靈」的,因為我希望父親不會離我們而去。我還記得當時我默默地向父親禱告﹕請父親放心,我會盡力代您照顧好母親與家人的。


父親去世後,一次清理雜物時我發現父親的一本小記事本,裏頭寫有一首勵志短詩,內容大概是嘆生活之難,而且往往被人看不起,但他「雖是人窮志不窮」等語,我看後既感悲傷更覺驕傲,我不屈不撓的精神應該是父親留在我的血液裏的。很可惜後來搬家到香港,很多東西我都沒有帶,但父親的崇高精神,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

3 thoughts on “懷念父親

  1. 上班偷闲看前辈的blog,看到此处,唏嘘不已

    感觉前辈也算是幸福的,至少有一众兄弟姐妹相伴 :)

    不如独生子女的我,15岁时父亲就离我而去了

  2. 确实,母亲对我很好。母亲近40岁才有的我,现在已经70岁了,我时常感到有些愧疚,没有很多时间可以陪她。以后要多像您学习,多去看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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