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意遊雜記之二:Baricci — Montosoli 落下的一塊肉

前年訪問 Baricci,有幸由 Francesco 帶我們見了他外公 Nello,95 高齡的童稚笑臉與有力的握手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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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平凡不過的一天,從酒窖回家的的路上,我收到 Francesco 少有的 whatsapp 信息:

Nello 十五分鐘前去世了,臨離開時還在問拖拉機的事情。

我心裏沉了一下,耳邊響起 Don McLean 的名曲 American Pie 裏的一段:

Something touched me deep inside
The day the music died

我盡量開懷的想:能活到最後一刻仍與他至愛的葡萄園對話,死又有何憾?

今年再訪 Montalcino,Francesco 帶我們去墳場叩見 Nello。

原來 Nello 的遺願是死後火化,把骨灰撒在葡萄園。可是他太太與家人不太想這樣做,改為申請把他葬在 Montalcino 墳場,年前去世的 Il Paradiso di Manfredi 老太太 Fortunata 也葬在那裏。Nello 抽到的籤是臥在第一排走道旁一個剛空出的位子,家人到墳場一看,很驚訝的發現 Nello 長眠之處,正好對著墳場外一小塊葡萄田!

聽説 Barolo 的巨人 Teobaldo Cappellano 死前曾希望搬回家住,好讓他離開這世界的一刻可以眼看著葡萄園,只可惜事與願違。Nello 卻能迂迴的如願,天意難測也難違!

有本雜誌以 “Brunello 之祖父” 爲題,特別爲文紀念 Nello

回到酒窖,Nello 慈祥的眼神仍然看著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一天不分晝夜,他仍然嗅著大大小小酒桶發出的泥土香,花香與果香。

我們跟著他忠實的孫子試了桶裏的酒。六年前,Francesco 在這裏激動的跟我們述説 Nello 對他們兄弟倆的 2010 的評語:Questo vino a buono!那是我學懂的第一句完整的意大利話。

那天整日都是葉。

2017 Brunello

滿是樹林的木香,酒體豐滿,很細的丹寧。這是異常乾燥的年份,幾乎沒有雨水,我正奇怪酒怎麽會那麽「正常」?

Francesco 解釋道:去年天氣很怪異,年初下過冰雹,Nello 四月二十日去世後,來自非洲的熱風便一直籠罩著 Montalcino,有些年幼的葡萄樹開始夭折了。有幾個晚上,他們把 5,000 公升的水灑潑在兩個葡萄園的葉子上面,15 天後看到有明顯的效果,於是繼續在其他六個葡萄園施用同樣的辦法,結果葡萄得以比較正常的成長。南部有些葡萄園竟然早到 8 月底便開始採收,他們卻遲至 9 月 20 日。所以我們嘗到的酒沒有明顯的傷害。

Nello 九泉之下應該寬懷大笑。

2016 Brunello

聞起來有點濕,好像雨後在森林中漫步,但奇怪的是有肌肉感,充滿黑壓壓的果與礦物味,有點被壓抑的感覺,丹寧很強但酸度好,非常新鮮。我聽過 Le Chiuse 的 Lorenzo 說這年冷暖如鐘擺那樣交替出現,桶裏的酒也表達出各走極端的雙重個性。真!

2015 Brunello

芳香,很多香料,圓潤,優雅,未出閘已經很好喝了!

這是乾燥但不走極端的年份,Francesco 說:“there’s nothing more I want to say”。杯莫停!

2014 Brunello

濕漉漉的感覺,葉日可能對他不太有利。前年我們在根日與花日分別試過他們的 2014 Rosso,花日甚爲精彩:不僅有花香,還有礦物和樹林的香氣,頗有勁度的果,很平衡的酸度,甚麼都恰到好處,難得優雅。我想這種多雨的年份,最忌是葉日,花與果較佳。這年份不費心便難有好結果,Salvioni 便棄 Brunello 而單獨出 Rosso,但我最喜歡的北方三雄幾乎一切如常,這裏的 Brunello 產量從 14,000 瓶降到 12,000 瓶,只此而已。很期待。

縱觀這幾個年份,我看天氣變暖不一定是災難,但對酒莊是前所未有的考驗。我常聼 Lorenzo 與 Francesco 說每一年都跟以前不一樣,都帶來新的挑戰。愛酒人有福了!但願人世間也如此!

 

回到試酒室,赫然發現有兩瓶酒標不一樣的 2012 Riserva 擺在桌上,旁邊一對德國夫婦抱著一瓶正與他們一家人告別,原來這是他們 25 年的朋友。我記得第一次跟 Francesco 在這裏見面時他便説:我們沒有顧客,只有朋友。

我原以爲他們為紀念 Nello 創辦酒莊半個世紀才推出 2010 Riserva,卻原來 Riserva 已經成爲新常態。”不過我們只在上天給我們完美的葡萄那年才特別釀造 Riserva”,Francesco 說。Francesco 認爲 2013 年是好年,但哥哥 Federico 覺得集中度不夠,所以這年不出。2015 與 2016 都有機會。

我們當然想馬上試試 2012 Riserva。Francesco 帶著猶豫的神情為我們倒了兩杯並說:你們先試試,這瓶是 4 天前開的,如果不好我再開一瓶新的。

可香呢!很濃的泥土芳香,他們家最典型的 Montosoli 香氣,這香氣原原本本的帶到口腔去。我已經忘了是葉日,連忙叫好。幸好今年有來,沒有錯過這珍品。

我第一次試他們的 2006 Brunello 時,便覺得碰上大好年份,這款酒承載的東西太多了,要把最複雜的葡萄分開來釀 Riserva 才會令 Brunello 容易一點打開。想不到他們做了,而且做得出色。

Riserva 對他們太珍貴了,所以他們特別訂製了一種很薄的木片,酒標就印在木片上,2,000 瓶中只做了 300 瓶木酒標。

 

除了試酒,Francesco 又為我們上了 Montosoli 的一課。

首先在他們原有的田更低的部分有一塊幾年前新種的田,這裏以黏土為主,與石塊較多的典型 Montosoli 土質不太一樣,但他們也費了很多心血,因爲在這裏他們可以做各種實驗,把成功的經驗用到其他八塊田。

再往上一點朝西方向的一塊田是 1983 栽種的,當時勘察過土質發現下面有很多巨大石塊,要全部挖出來太費勁,所以 Nello 想出了一個法子,把鄰近的一些粘土鋪在上面,這樣便較容易栽種。

我問他還可以種新的田嗎?

他說屋子旁邊現在種果樹的位置可以開闢為葡萄園,那裏的土質上乘。

我問他這八塊田的葡萄有不同的風味嗎?他說土質是有變化的,味道都不太一樣。我把我跟 Lorenzo 講的道理又説了一遍:與其每年費盡心思把八塊田分開做 Rosso、Brunello 和 Brunello Riserva,倒不如學 Burgundy 那樣分作幾個 cru。現在越來越多喝慣 fine wine 的人開始轉向意大利酒,這樣做會令 Brunello 更好懂和更有趣味,也令你們沒有那麽累。像 Lorenzo 一樣,他也報以微笑。

後記

很久已經想踏遍 Montosoli 山,這次有幸得到 Francesco 帶我們從他們靠近山脚,在山之東的葡萄園出發,我們往上爬,途經了 Caparzo 的 La Casa,然後是荒廢了一段時間的 Villa Montosoli,還有 Pietroso,令 Francesco 頗羡慕的 Casanova delle Cerbaia,Altesino 和 Le Regnaie 新買的田;再下山往西走到盡頭,有 Le Gode 處於一隅的田,這裏含沙子比較多,土質與酒已經不太 Montosoli 了。

從 Montosoli 山之巔看到的景色;原來 Montalcino 是三山之地,南邊最高的 Mount Amiata 是祖母,正中的 Montalcino 是母親,北部的 Montosoli 是女兒。Montosoli 有祖母與母親的庇護,擋住南面潮濕的氣流,整天既有日照,也有送爽的北風,脚踏複雜的土壤,故得天獨厚,成爲一方之名田  

我驚奇發現原來這塊 Kerin O Keefe 號稱為 “arguably the most famous single vineyard in Tuscany, and one of the most famous in Italy” 的名田有那麽多住客,每個人都想咬他一口,但只有 Nello Baricci 和他的兒孫生於斯也長於斯。Montosoli 是他們的全部,他們是從 Montosoli 落下的一塊肉。

請看 Francesco 介紹 Montosoli 的片段:

Francesco 為我們講了很多故事,其中一個令我最為難忘。話説很多年前,一個 Montosoli 的大地主想把一塊好田賣給 Nello,但 Nello 拒絕了,原因是他的 24 小時已奉獻了給他們現有的田,他沒有精力再多耕一分田。我們今天可能會說 Nello 浪費了大好機會,但那時候他們兄弟大概年齡還小,或甚至還沒出生,我猜想佃農出身的 Nello 認爲人與土地是應該綁在一起的,他不會像個企業家那樣想到可以僱人來幫他種田。

突然之間,六年來的一個謎團解開了。

這個初見面已稱我為 Fratello DiVino 的 Francesco 是個奇怪人。我們每次見面,他都會陪著我們四處跑,天南地北什麽話題都可以聊,但一分手,他便像另一個人似的,電郵久久不囘,就連簡單的 Whatsapp 也可以不理不睬。

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他是 Nello 的孫子,Montosoli 的一塊肉。雖然在城市念過幾年書,他的靈魂與肉身早與土地綁在一起了。他的世界是具體的:土地、葉子、樹根、葡萄、晴天、陰天,他每天老老實實的與他們打交道,所以我跟他說好的造酒人可以統領一個國家,因為他會老實的處理真實的問題。

電郵與 Whatsapp 卻屬於虛擬的世界,不過是部機器,生不了感情,不必大驚小怪,可理也可不理。

那天分手後,我們跑到城中心堡壘前的空地坐了一個下午。對著真實的天空、延綿的青山與蒼綠的松柏,我告訴自己: 幸福其實可以很簡單!

 Grazie, Montalcino!Grazie, Nello!

附錄

Baricci 歷來的各種酒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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