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隨想曲

我們上星期回杭州去了。

我們的借口是看梅花,但我心裏想著的,是寒冬將盡而春未至的西湖。

十年前的驚鴻一瞥,每年到這個時節都會在我腦海中重新放映一遍。那年,我與上海友人在寒冷的清晨,披著大衣,從西冷橋走經西湖的裏湖,晨霧從湖面升起,我們好像掉進了仙境。我的朋友一直在分析當天的緊張工作計劃,可憐我只能假裝在細聽,兩眼卻不停的偷偷看冒著煙的湖。

這次我們可把西湖看個飽了。有一兩天還下著毛毛細雨,煙雨江南就像一瓶老酒,選對了時候才會兼有果味與韻味。

除了湖,最令人難忘的是西湖的書法。春天來的時候最起眼的柳樹、桃樹和櫻樹,現在葉子都掉光了,換上了一幅幅的鐵畫銀鉤,煞是好看。

西湖的美是不可言說的。

朋友晚上趕來與我們吃飯喝酒,我們現在已少談工作,但家國大事總缺不了。與他聊天,總是關乎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今天他是唯一能夠把我從酒的世界拉回塵世的知心好友,對此我是心懷感激的。

我們點了兩瓶酒,志在嘗新。

2005 Alion 是西班牙名莊 Vega Sicilia 屬下的 Alion 酒莊的制作, Tinto Fino (Tempranillo) 葡萄有一貫的細緻優雅,感覺是比較傳統的酒(或曰較少新派那種很搶的木桶味)。今年我打算開始試試西班牙酒,這是很好的開始。

Joseph Phelps 2004 Insignia 卻是一頭怪獸。這瓶加州的 Bordeaux blend ,散發著奶油、香草的新桶味,雷聲大雨點小,我也不知道是否我對美國文化的過敏反應,但這種大而無當的 Americanness 只怕我學一輩子也不會懂得欣賞。 Alion 我們早已乾掉了,但這瓶 2004 Insignia 只喝了半瓶便喝不下去。也可能是這晚我們的話題太沉重吧!

等我的朋友回上海以後,我心裏還是悶悶的,大家都為中國的未來有點擔憂。幸好我們第二天沿著楊公堤漫無目的的走了半天,路過茅家埠時,赫然發現一幅農家的圖畫在我們面前出現,活像早期印象派如 Pissaro Sisley 的作品。

我們來了杭州那麼多次,竟然沒有發現西湖旁有那麼自然的水鄉風情,它把我的煩憂馬上洗滌了一大半了。回旅館的路上,我在想﹕歷史上最早在宋代便有過資本主義的萌芽。一千年前沒有成功的事情,鄧小平花了 25 年已經把它完成了一半,再要把公私不分的資本再完全轉換為私人資本,大概要再過 25 年吧?歷史發展的過程急不得,後來我把我的看法告訴我的朋友,我說這個過程完成的一天,我們即使看得見也無力去理會了,所以何必為此事而發愁呢!

最好是學前人,到這個季節便多看看湖,賞賞花。坐言起行,我們第二天便雇了一部車,去餘杭地區的超山賞梅。據記載,超山植梅已有千年歷史,這裏早已成為江南三大賞梅的勝地之一,現在好幾個山頭遍植梅花,蔚為奇觀。

唐梅

坦白說,與其說我對梅花有興趣,倒不如說我好奇為何梅花歷來迷倒了那麼多文人雅士。梅蘭菊竹的象徵意義是很明顯的,但我想是否還有一個季節性的原因。冬天是寒苦的,而梅花是冬之盡開花,到早春盛放的,可以說是報春的第一花。俄國作曲家 Stravinsky 有一首很有名的曲子名叫「春之祭」 The Rite of Spring ,寫的便是春臨北國大地時人們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喜。江南的文人,大概不會手舞足蹈來慶祝,但喝酒賞花,吟詩寫畫應該是很自然的表達方式。

我心裏在想的,是清代金石大師吳昌碩。白居易有云﹕江南憶最憶是杭州,這可能令吳昌碩得到靈感,寫出「梅花憶我我憶梅」這樣的纏綿佳句。原詩云﹕「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憶我我憶梅,何時買棹冒雪去,便到花前傾一杯」。

在超山不能喝酒,我們只好等到晚上才開一瓶我從香港帶去的 2004 Mario Marengo Barolo Brunate

我們把半瓶換瓶,另外半瓶在原瓶透氣,結果一如所料,經過換瓶的酒在喝第二杯時已經比較開放,濃濃的典型玫瑰花瓣、薄荷等香氣,味道豐滿甚至肥大,但比較欠層次、有種濕潤的感覺,甚至有一點老態。這是換瓶的通病,但要即開即喝,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雖然這麼說,可是我這個老古董對這瓶新派酒還算是非常滿意的。至于在原瓶的酒,兩個小時內非常新鮮但很封閉,輕紗一樣的質感,喝上去好像是另一瓶酒;我估計放他大半天應該表現勝過換瓶的酒很多,但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口味。

這次看的梅花,只開了大概了十份有三,像在原瓶透氣的那半瓶酒一樣,欲放還收。所以我們在退房前,已經再訂好下個月再來的房間。我們期待更盛大的柳、梅、櫻、桃四美聯展。

最憶還是杭州。

9 thoughts on “杭州隨想曲

  1. 西湖真係一年四季都有唔同既美景。。。之前夏天去過。。。但係睇尼都要春天再去一次。。。
    [版主回覆02/22/2011 18:58:00]四季皆宜!

  2. 看來是一個很好的旅程哦! 雪里開花卻是遲,何如獨占上春時。也知造物含深意,故與施朱發妙姿。
    [版主回覆02/22/2011 18:58:00]哈哈,有沒有令你想起回去一看?要我選的話,我最喜歡白堤近平湖秋月那些垂柳。我越發喜歡他們四季的不同姿色。人家都說「隨風擺柳」,但你看柳枝其實有一種內斂的堅韌力量,我要為他們翻案!

  3. Really beautiful and romantic! What a life!
     
    Hope that you like Spanish wines too.
    [版主回覆02/22/2011 18:50:00]Spanish wines seem to be a lot more difficult as it is also New World in Old World, and even more so than the Italians.  Worst of all, there does not seem to be good English language sources of info, at least not that I know of.  Can you help?
     
    杭州 is my spiritual home, and so is Italian wine. 

  4. 很久没有去过西湖,漂亮得很!还以为四周已经建了很多高楼大夏!
    [版主回覆02/23/2011 13:15:00]杭城之東南是比較都市化的區域,但西與北是山。杭州靠湖吃飯,所以對西湖的景觀還是保護得比較好的。在香港這種大都市呆得久,還是需要去這種「天然氧吧」沖沖電的!

  5. 此時西湖真美啊! 鉄樹銀鈎的夢幻世界!
    那支2004 Insignia 干紅 是 Joseph Phelps庄 的第一個以 自有的自然動力法葡萄園種植的葡萄所酿的第一個年份! 是該酒品質風格改變的參考指標年份! 現在喝它當然是太年親了! 去年試其1997還覺強勁! 值得等待的一支美酒干紅!
    [版主回覆02/24/2011 17:58:00]可惜您不在鄰桌,這瓶酒應該讓給懂得欣賞他的人!他的評分高,價格也不低,只是我不懂。謝謝您的意見。

  6. I see your style of photography, which is unique and personal. I like the reflection of the willows and the ripples, the pair of symmetrical willow trees.  Thanks for sharing!   
    [版主回覆02/24/2011 22:38:00]I really don't know photography, at all.  And I don't know how deeply I love this land.  But thanks for the nice words.

  7. 幫忙實在談不上!心兄對知識的追求透澈、仔細,資料搜集更是詳盡,令我佩服萬分!
    我對西班牙酒的熱愛謹次於意大利酒,源於六年前的一個西班牙酒宴。自己喜歡出席不同類型的試酒會,一些當紅名莊如 Vega Sicllia & Dominio de Pingus 就只在某些試酒會上品嚐過,但印象不甚深刻,也許與場地及處理問題有關吧。印象較深刻而且喜歡的都會買一箱回來,逐年品試,再在網上找尋有關資料。有時間也會為好朋友辦一場酒宴,可以一面飲飲食食,一面交流暢談!
    自己較喜歡的有以下幾支:
    Ø         Arzuaga Pago Florentino Tinto 2004 (good value of money, just finished my last bottle)
    Ø         Arzuaga Reserva 2004
    Ø         Vina Igneus FA112 1997, Priorato
    Ø         M. Bujanda Conde De Valdemar Reserva 1995, Rioja
    Ø         M. Bujanda Finca Valpiedra Reserva 1995, Rioja
    Ø         Vina Ijalba Reserva 1995, Rioja (love this one much, finished all bottles already)
    Ø         La Vina de Andres Romeo 2004 (lately tasted this one, quite enjoyable too)
    西班牙酒給我的整體印象是:就算不驚天地,也不叫人討厭,簡單結構的也可飲得舒服。無論如何,品酒盡是個人喜好,總是要自己試過才知鍾情否。
    如我遲些找到些有用的學術性網頁再告訴心兄。 《西班牙駐港商務專員公署》會不會有相關性的資料呢?
    [版主回覆02/25/2011 13:37:00]謝謝您提供的資料。我以前也零散的喝過一些,包括一瓶 corked 了的 1994 Pesquera ,印象中 Tempranillo 是很細膩的葡萄,像您說的從不令人失望,但我希望找到真能感動人的酒。慢慢來吧!

  8. 在大陸一直上不去這裡,趁返台短短這幾天,趕快再來拜讀佳作~~
    沒想到冬末的西湖這麼美, 3月底再去大陸時, 真的要去看看了!(看來那時都開花了)
    [版主回覆03/21/2011 17:48:00]櫻花、桃花、新柳、新茶會先後登場。如非抱恙,我現在應在杭州了!最憶,還是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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