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意遊速記(七)﹕最憶是天堂

白居易說﹕江南憶,最憶是杭州。我說﹕山北憶,最憶是天堂。

Montalcino 的山之北,有我們熟悉的 Baricci,Le Chiuse 和 Il Paradiso di Manfredi,我曾名之為真、善、美。

最令我們醉心的是天堂莊。

L1210966這次我們選了中秋節那天與他們一家團聚。

L1220090L1220121我們講了中秋團圓的意義,又帶了三隻小燈籠,看他們興致勃勃的把燈籠燃點並掛起來,心裏實在感動。我為他們唸了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素來感性的 Gioia 感動得掉下淚來。

出發前聽 Florio 說動過手術,而且手術後流血,曾為他非常擔心,所以我買了慰問卡,並發動眾粉絲簽名問候他,卡上密密麻麻的寫上了中、英、意文的心意,他們一家看得非常感動,Gioia 又哭了。

L1210995L1220005每次我們都愛跟他們漫步葡萄園,這次看得特別有感覺,因為我們來以前在 Piedmont 與 Tuscany 已經走過不少掛滿成熟葡萄串的田。

L1220145

L1210970自然的雜亂

這次我們真的感受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氣象。與他人的田比較,他們好像幾乎沒有修剪,地上的雜草和樹上的葉子都自由自在的蔓生,一般人叫「雜亂」,他們叫自然。很多酒莊這時都會把有少許損壞的葡萄成串的丟掉在地上,但在這裏幾乎完全見不到。

我們聽得最多的兩個字是 energy(能量)與 equilibrium(平衡)。

L1220132

能量

L1220142

平衡

他們邊走邊講,我聽得似懂非懂,唯一肯定的是他們講社會學多於植物學。

讓我們大家來聽聽﹕

每株樹都有不同的能量

L1220175葡萄樹如人一樣,每株樹都可以把自己的能量傳給別的樹

長在一起的樹比孤單的樹要強壯

L1220172我們的職責是讓樹釋放自己的能量,樹自己知道怎樣做

每一年都不一樣的,都有辦法達致不同的平衡

L1220189發酵是個奇跡,體現了太陽的能量,與天地的和合(synergy);每一年的葡萄都不一樣,令酒的顏色也不一樣

我們不剪葉子,也不拔掉樹枝

L1220190樹會告訴我們如何做最好

每年最早的葡萄長出來的時候,我們根據他們的能量來決定要剪掉一點,到採收前又剪一點

2002 年有雨,2003 年比較乾燥,但樹根是有記憶的,會知道如何組織

L1220261樹會跟根溝通的

樹葉向上提供能量,根部向下提供能量

有些樹自然的去世,我們會在旁邊種植新的,他們組成一個自然的社群

這兩年我們幾乎每天都用他們的橄欖油,所以這次也在橄欖樹叢中走了好一陣子。原來能出好葡萄的泥土也出好橄欖!

L1220160他們有大概 350 顆樹,包括了不同的品種,他們好像有四個,我聽到的有 Frantoio 和 Muraiolo。每顆樹都不一樣,有些更多酸度,有些多果,又有些出礦物味比較多。

L1220182EL1220183我們走到一株老樹面前,仔細端詳了一會。Gioia 說這顆樹起碼 300 歲了,以前曾有小狗住在裏頭,爸爸能與這顆樹談話,也聽到樹講的故事。這我絕對相信。

一顆巨大的樹大概可以收 16 公斤橄欖,大概 10 公斤可以出 1.5 公升的油,所以 16 公斤橄欖相當於 3 瓶橄欖油。記得 Le Cinciole 的莊主曾告訴我們他們平均一顆樹出一瓶油。

他們園子裏還有各種各樣的果菜﹕桃、櫻桃、草莓、洋蔥、白菜、無花果、栗子、藏紅花,還有些我不懂怎麼叫的。花花草草就更多了。

還有,除了釀酒的葡萄,他們還種了小量食用的葡萄(table grapes),顆粒大很多,多汁。學經濟的人會說這樣浪費,但這是天堂啊!

L1220266

食用葡萄

我介紹了一位德國朋友去參觀,他去後問我天堂莊葡萄的樹齡,令我無言以對,這時我才發現除了知道他們的產量稀少以外(9,500 瓶),我對他們的有關數據知之甚少,所以這次我多問了一下。

他們有 ¾ 的樹大概  43 歲,其餘的約莫 19 歲。

採收為時 6-7 天,白葡萄先採。

採收時他們會挑出品質比較差的葡萄來釀 Vino da Tavola 給自己喝,數量不多,大概 1 Quintal(1,000 公升)左右,相當於 1,300 瓶酒。

他們的白酒也是給自己喝的,兩種葡萄 Trebbiano 和 Malvasia 大概各佔一半,放在 2-3 個大玻璃瓶陳釀,每個容量 54 公升,所以合起來不到 200 瓶。

L1220231我們在 Montalcino 的一個星期有好幾天都下雨,中秋那天更下得頗大,我望著外面的雨,問 Florio 他擔心嗎?

他說預計還有十天八天才採收,看看怎樣再決定吧。他學會了簡單的過日子,不為天然的事去操心。而且雨水也是一種能量,可以把葡萄洗乾淨。

這真是少有的道家的觀點,我另一位好朋友卻為這下雨天擔心得不得了。

這還不止,他更說葡萄園就像個和諧的社會,最好人與人能用自然的方式對話。你查查「道德經」,應該有類似的話。

Florio 很早便從岳父 Manfredi Martini 那裏接棒,岳父早逝,世人能喝得到的天堂莊大都出自 Florio 之手。但他總是謙虛的說他全是從岳父那裏學來的。Gioia 說父親在四十多年前也去上過一些釀酒課,但始終覺得岳父開創的方法是最好的,自此甚麼也沒有改變。看來 Manfredi 是老,Florio 是莊?

像他們這種風格的酒,外面冠以各種名堂﹕有機、天然和生物動力等等。我問 Florio 他們屬於哪一派?他說都不是,我們的酒是 wine made by Nature。道法自然!稱他們為道家酒如何?

L1220298L1220299午飯時,除了新酒 2009 Brunello 與 2014 Rosso 以外,Florio 還特別開了一瓶家庭珍藏的 Magnum 裝 1990 Brunello。他想我再選一瓶,我問他 1992 可以嗎?

Florio 轉眼便從酒窖取了 1992 Brunello,我選他是因為這年份非常困難。

L1220287與你心靈相通的人共享美酒是天下間最美的事,Florio 說。

際此中秋佳節,花日當前,能與他們一家共聚賞酒,一滴未沾我們已微醺!

每款酒自是精彩萬分,但更難忘的是看到和聽到 Florio 和一家人全然沉醉在這大地之恩物。

L1220306EP1130579

第二幅為 Gioia 所拍

大體而言,1990 年輕,1992 開放,2014 芳香,2009 新鮮。

1990 Brunello

L1220276L1220279

父女每次都合作開老酒

起初有煙草和樹林的香氣,還未打開。

酒接觸空氣以後,顏色會改變,越久變得越深色,這種深顏色是 Brunello 名字的由來。

1990 有所有年份的特徵,此時優雅又充滿活力。老酒有一種活力,令人有 big emotion。

酒慢慢在杯中打開,散發出各種林中香氣,但這時一切都只是一種暗示﹕樹木、蘑菇,酸度好,柔潤,奏著慢板 …

很年輕,如果有盲品,沒準會猜他只有 5 歲大!

1992 Brunello

L1220295

當翻譯的是個天使

香得不得了 — 森林、松露蘑菇類香氣,在杯中徐徐開展,基調與 1990 相似,但 1992 此刻完全開放了,柔和、甜美的果,完美的整合,但活力仍在,令人迷醉!這困難的年份!

碘質,來自化石的氣味。能量,平衡,great emotion!

一切都從葡萄來,不同年份有些不同特性,但每次都帶給你一點 emotion。

你可以先老酒後新酒,又可以先新後老,你都會發現他們有一種共通和獨特的個性。

這年份都說不太好,一位酒評人嘗遍她的結婚年份,發現很難找到好酒,但這款酒她喝得非常滿意。

2014 Rosso

香料,樹林,礦物,一下杯便非常芳香,既有花香又有果香,多汁,新鮮。

Rosso 像海面的波浪,Brunello 如海底深處,Brunello Riserva 則是神秘之境。

2009 Brunello

非常開放,好喝。

(Florio 的)三個 P﹕新酒正在準備期(Pronto),12-15 年的酒進入精致期(Preciso),30-40 年後到達完美期(Perfetto),這時的酒非常優雅

你會用換瓶器來打開酒嗎?

從來不用,因為我喜歡酒的所有姿態,泥土傳達無限情意(I love all expressions of the wine; the expression of the soil is an emotion)

離別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牛郎織女一年才一會,來之前期待,離去時又總是不捨。

L1220285L1220286G四年前初會,彷彿發生在昨天!

我馬上把感想放到微信的朋友圈﹕

四年前初訪天堂莊,我有這樣的描述:

這次我們遇上的,是在一方名為「天堂」的淨土裏(意大利文的 Il Paradiso 即 The Paradise 之意)活得快快活活的三代人。他們活於天地之間,也種葡萄,也釀酒,所以我們拜訪他們時,他們很自然的讓我們嘗嘗大自然的恩賜 Brunello di Montalcino。這片天地是他們的一切,除此以外別無一物。

我得承認我當時靠想像多於實見,只因我願人世間真有淨土。今年葡萄成熟時我們四度訪天堂,所見的一土一木無不令我們堅信當年所見都為實事。尤其高興的是看到父女的深情,天堂當可永續。我滿心歡喜,默默祝願他們一家平安,為世間留一點亮光。

我們吃飯、喝酒歷時四個多小時,從眉目之間,我們看到父女的互動,頓時明白人如樹,樹如人的道理,他們追求的同是和諧!

L1220302爸爸說﹕Gioia 夠敏銳,能夠繼續我們做的事,她是個完美主義者,有精力。

這是我們此行的新發現,也令我們無限嚮往、開心、放心。

P1130635

原來 Gioia 很有攝影天份,這是她一天前在 Siena 所拍,用的只是普通照相機

後記

離開以前,我為眾粉絲提出了不情之請。我懇求 Florio 可否提供小量較老年份的 Rosso 讓我們在下次的粉絲聚共享。他說他們存量也不多,但他問了些問題﹕多少瓶,甚麼年份等等。我說反正是老一點點的,是我們近幾年錯過了的。我說有沒有也沒關係,反正我們離開 Montalcino 之前,打算來與他們告別,到時候再算好了。

四天後我們再訪天堂,Florio 已經準備好了 6 瓶 Magnum 莊的 Brunello,包括好幾瓶家庭珍藏,因為他們從 2003 年開始才發賣 Magnum。另外還有一箱白酒,這同樣是非賣品。

L1230104 L1230102我吞下眼淚,跟 Florio 說你令我怎好?

你們是我的家人,這麼多年,就只有你們那麼明白我們的哲學。我樂意與遠方的家人共享這些酒。

L1230108我與 Florio 又熱切的擁抱了,他給我的信結尾總是說 un forte abbraccio(強烈的擁抱),這次我感覺到了。

臨離開之前,我又提出另一不情之請。我們有幸可以在採收時節嘗到樹上熟的葡萄,可以剪一串讓我在香港的朋友嘗嘗嗎?

他二話不說,便馬上拿起剪刀出去葡萄園,走到最近屋子的那排樹就剪了一大串,繼續還想再剪,但我制止他說﹕夠了。

L1230085Gioia 馬上找了個玻璃盆子讓我們承這串葡萄。

我想起杭州的龍井,又想起紅豆生南國。

情。

未了的情。

L1220315

仿四年前拍的全家福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Blue Captcha Image Refresh

*